【興亡的世界史】《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讀後

關於這本書其實之前已經有提過一些了,不過當時不是聚焦在這本書本身,所以想想還是再開一篇寫一下。不過,已經寫過的部分這邊不重新贅述一次。

農牧混合視角的中國:https://urochordate.com/reading/non-fiction/農牧混合視角的中國/

總地來說,如果是想擴展不同史觀的視點,擴展自己的視角的話,這本書對於習慣漢人敘事的中華觀點視角教育的人來說應該是非常不錯的新切入點。不過對於作者本身隱約透露出來的一些崇拜征服者的價值觀部分,對我個人來說是讀起來沒那麼舒服的。(還好是這種透漏他個人價值觀的部分,篇幅相對不多。)

這種感覺我在同系列但不同作者的《地中海世界與羅馬帝國》其實更為強烈。所以我也想過,是否是因為「研究這個國家當然要對它有愛,於是對研究對象的成功也產生帶入感,跟著感同身受地自豪起來了」之類的原因。

但仔細想想同系列當中,同樣是征服者或戰鬥民族概念的《草原王權的誕生》一書(講斯基泰人與匈奴人)似乎並沒有同樣的感覺,所以大概還是作者本人的人生哲學和作為讀者的我落差比較大的關係。

好的回到唐與絲路。

接下來講日本研究中亞的學者爭議:中亞史要不要講絲路。反對派認為講絲路過於強調東西交流,把中亞當成單純的通道,忽略中亞本體,也忽略南北的農耕/畜牧交流。支持方(包含作者寫絲路書的)當然表示:哪有!我們本來就有看整體。

粟特人

書裡有相當一部分的篇幅在處理粟特人的歷史……或者說作者超愛粟特人。有證據的東西他會講證據,證據還在找的東西,或者說歷史上有OO,但這個OO不知道是誰幹的或OO的本體尚不明的時候,則我感覺作者經常性地表示:我覺得是粟特人,我想應該是粟特人吧?

像是唐朝時期很潮的「胡服胡舞」之類到底是那種胡,作者的前輩認為是伊朗系,作者認為是伊朗、印度、吐火羅。不過這邊的「伊朗系」又說指的不是波斯而是粟特……這邊我好像地圖應該拿出來對一對啊。(接近現代伊朗的範圍從前似乎大約一半屬波斯一半屬粟特。)

順帶一提,對唐代日常生活的推測,作者強推《長安之春》這本研究書,並且對小說家的過度腦補表示憤憤不滿。(雖然我看過就忘記到底是針對哪本或哪些歷史小說,這邊也隱約有點怨恨的氣味。)

總之,粟特人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字,不過在八世紀中葉以後語言慢慢被波斯語取代。不過粟特文字的流變本書認為是粟特文→回鶻文→蒙古文→十七世紀滿文。這本認為西元313年左右的粟特書信可以當作匈奴=匈人(Hun) 的佐證,但是沒抄錄內文翻譯。之前草原民族那一本我記得是沒有確認兩者關聯性,是覺得可能有關但實際關聯到底是什麼有點存疑的。

天可汗

對於非傳統中原觀點的部分,作者表示:可以合理懷疑,李淵是突厥帝國分封的諸位小可汗之一。(理由是當時跟他同樣地位的地區強人幾乎人人都有這類頭銜/經歷,只有關於他的記載沒有。作者認為是太宗時期編修紀錄隱掉了。)

即使做掉了隋朝取得中原,前期仍然是突厥屬國的狀態,一直到太宗李世民時期才反過來壓倒突厥北面稱王。(剛好和漢人南面稱王相反。)

因此所謂的天可汗,並不是代表中原天子好棒棒西域諸胡來歸,而是在各方可汗眼中的同儕拓跋可汗,升級成盟主天可汗啦。也就是類似 United Kingdom 的國王其實同時擁有複數國王頭銜:英格蘭國王+蘇格蘭國王,某段時期還要加上印度大君還是皇帝之類的。並不是像我們小時候印象的周邊蠻族來朝,覺得「中原皇帝好棒棒啊~~皇帝比可汗厲害,我們要叫皇帝做天可汗~~」的溢美,而是「這既是天可汗,也是中原皇帝的雙冠帝國統治者」。

作為佐證的是太宗昭陵結構,墓南面有大門和宗室諸王與大臣的陵墓群,符合漢人南面稱王傳統,但是北面司馬門是列隊的藩王和六駿(太宗最愛的六批戰馬,作者表示換算成現代要視為戰鬥機的價值)。

也就是草原民族的北面稱王意思。

……不過我低等的腦子裡只浮現太宗原地團團轉——而且是湯姆貓那種卡通式的原地團團轉——的畫面是怎麼了。

啊總之或許是因此,作者認為唐一代真正可稱之為「帝國」的時期只到安祿山之亂,因為在那之後就失去草原共主的地位了。

奴隸的章節

出土的粟特語奴隸買賣契約書有一段有點驚恐的定型化契約用語,是「根據喜好打他、虐待、捆綁、出賣、作人質、作禮物贈送,想怎樣做都可以」。為什麼知道是定型化契約呢?因為同一段話可見於三至四世紀的健陀羅語文書,和七世紀霜貴王朝巴克特里亞語文書。

說起來這本書關於奴隸的敘述有一些讓人不是很舒服的地方。但與其說是因為對當時狀態的描述,不如說是作者的態度讓我整個不太好起來。

簡單的說就是牽拖有點多?

說社會裡有奴隸和奴隸社會是不一樣的,後者是奴隸要佔總人口數超過一定比例。(我記得是說20%,但是如果我記錯了……那就是記錯。)唐帝國有奴隸喔,但是唐帝國不是奴隸社會(沒有提出實際比例的證據),唉呦別的強盛帝國也都有奴隸啊,你看美國近代黑奴用得多兇啊好矮額,而且人類(奴隸)是電腦發明前最棒的精密機械了,帝國要強大怎麼能不用啊云云……

唉呦反正我說唐帝國不算奴隸社會啦,但是它的奴隸市場有夠興旺又熱絡的喔~~(下舉各類證據,包括上面提到的定型化契約。)

嗯,不舒服,看著實在不是很舒服啊。不如平鋪直敘不帶辯解的講。

總之這本歷史書以資料面來講真的很充足又很棒,但我必須承認從字裡行間透出來的作者性格,我個人實在不是很喜歡。其他內容沒有閱讀的時候立刻筆記下來的,就不再多說了,有興趣的朋友還是可以找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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