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aT】第八日 隨從

陽光斜斜篩落枝葉,在泥土和矮草的小徑上撒成片片。兩個孩子開心地邊走邊玩。這時節田裡的穀物已經長得比雜草高大,不需那麼時常除草;卻又尚未結穗,不致引來貪心的鳥兒偷盜爭食,讓他們得花上整天去趕。而林子裡有紅色和紫色的美味漿果等著採擷,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找到藏滿甜蜜的蜂窩。他們兩個的年紀都還太小,沒辦法自己採蜂巢,但大人們會很高興聽到這發現的。

兩人裡,個子大一點的是男孩,小一點的是個女孩。他們原本並不是真正的兄妹。年前男孩的父親在田溝裡割傷了腳腿,傷口意外地深。儘管他並非衰老之人,最後依然傷處潰爛,在高燒呻吟中死去。年輕強壯的身體只不過徒然延長受苦的時間。男孩的母親原非本地人,她來自以油彩化妝,牧羊逐水草的流浪部族。既然丈夫過世、幼子尚未成年,她理當回到自己族人身邊。因此當他們下一次趕著羊兒們前來交換東西時,她便跟著那些人去了。

男孩的叔父收養了他,在這裡沒有一個孩子是孤兒。於是他又有了爹娘,也多了個年紀接近的妹妹。

他們在林子裡追逐漿果的蹤影,在小徑上搆不著的地方就自己踩出一條路來。兩人一邊摘採一邊吃,完整漂亮的那些帶回家給媽媽,香甜熟透、一碰就裂的那些就往嘴裡塞。小傢伙紅色紫色的汁液染得滿手滿嘴,卻沒注意自己離來時小徑越來越遠。等他們發覺情況不對時,前後左右都是茂密的草木,看不見小徑蹤影。

男孩一邊安撫妹妹,一邊試著從太陽和草木生長的方式來辨認方向。女孩則因為信賴兄長而並未陷入驚慌,只是安靜地跟著哥哥,卻也不再說笑或唱歌了。兩人就這麼沉默地摸索前進。安靜的林子此時不再像起初那樣祥和,反而像四處躲著怪獸似地帶著些許陰森。

饒是如此,那隻大野貓出現得依舊很突然。牠的體型幾乎要和他倆一般大,從草叢裡倏地竄出,和兩人正打個照面。像是也吃了一驚,野貓瞪大兩眼,弓著背,張開大嘴發出邪惡的嘶嘶聲。

男孩把妹妹拉到身後,自己與野貓對峙。雖然挺起胸膛作出勇敢模樣,但他作勢舉起的手上只有一根小樹枝。接著怎麼辦他可一點主意也沒有。野獸繼續嘶聲,毛髮怒張,似乎在琢磨暴起時機。

就在男孩覺得野貓確定要撲過來的那一刻,狗吠響起。一條狗兒衝進人獸之間,兩隻動物隨即扭咬成一團,一時低吼、吠叫、拍打囓咬聲不絕於耳。

那狗不是獨自來的,人類吆喝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但男孩卻來不及細聽他說了些什麼,只聽到弓絃彈動、淒厲嘶鳴、以及野貓喉管被咬碎的聲音。

林子又安靜了下來,就像開始時一樣突然,只聽見渾身淌血的狗兒伸舌喘氣的聲音。

那人獎勵地拍拍黑狗,拔出野貓身上的箭簇,然後這才轉頭打量兩個孩子。他的身材結實,兩眼炯炯有神,和身上佩掛的美麗珠玉互相映襯。但仔細看的話,會發覺這人其實還是個少年。

「你是在保護妹妹嗎?」

男孩抬頭看著對方,只覺得一陣口乾舌燥,他看看自己手上的小樹枝,呆呆點頭:「我……我們來摘莓子,結果迷路了。」

「你很勇敢,但是下次要帶更好一點的武器。」

「我,我知道了。我們會靠近小路,不會再到林子這麼深的地方。」

少年讚許地點點頭,輕輕鬆鬆就將還滴著血的大野貓扛上肩膀:「跟我來,我帶你們離開這個林子。」

男孩猶豫了,他不認識眼前的這人。他曉得有些人以欺壓凌虐孩童為樂,雖然這人才救了自己和妹妹,看起來不像壞人,但這種事誰又知道呢?

「你不怕這隻野獸,卻怕我嗎?」

「我也怕牠的,可是……」可是什麼呢?大野貓出現的時候,當下一切其實只是直覺反應,男孩根本沒有時間去想害怕的事情,或是考慮為何自己只拿根小樹枝就想和牠對峙。

少年似乎覺得他的反應十分有趣,呵呵地笑出聲來:「我是王子烈,你可以放心我不會害你的。」如果還有什麼事情讓男孩更吃驚的,大概就是救了他們的人是王子這件事吧?一如承諾地,王子烈將他倆帶回林中小徑,確認過他倆可以自行回家之後,便帶著黑狗與獵獲走了。

兩個孩子回到家中,交給父母的除了滿藍的野莓漿果之外,自然也沒漏了這個奇遇。男孩從父親那邊知道,王子烈是王的長子,待行過冠禮便會接下族中巫者之位。儘管傳統上都說男子二十加冠,但男孩的父親並不認為王會讓王子烈會等到那個時候。

「畢竟他們是王族,十五六歲加冠也不是什麼少有的事。」父親這樣做了結論,然後他為了他們深入林子涉險,把兩人都狠狠揍了一頓。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林子裡的事情,不知給王子烈留下了些什麼印象?因為幾天後的晚上,王與王子烈來到他們居住的狹小房屋。雖然找得是男孩的父親,他們卻特意讓男孩在場旁聽,他們是為他來的。
「我要你的兒子。」王開宗明義地這樣說。

男孩不明白大王為何會要個像自己這樣的孩子。而男孩的父親對此同感驚訝,他擺出謙卑的姿態,但仍忍不住要問起原因。

「阿烈告訴我,說他在狩獵時巧遇這孩子,發覺他很沉穩,必要時也很勇敢。他還沒有行過童蒙禮,在這年紀挺難得的。我還有一個么兒,和他差不多年紀,若你們願意,希望他能成為我兒的伴隨。」說到這,大王目光如電,側頭直視男孩雙眼,看得他一陣緊張,像是被神靈盯視:「當然,我們不會白白帶走你的孩子,定給你合適的補償。」

男孩的父親猶豫了一下,但並沒有很久。他和妻子都還年輕,還生得出自己的孩子。兄長的這個跟著王族,不見得比留在這裡吃苦。更何況,王帶了一把良弓和一柄上好骨耜,要換一個尚未童蒙的稚兒,這實在已經太多。

於是男孩離開了原本的家,成為臣屬。王給了他一對耳環,作為身份的證明。他讓王子烈替男孩穿耳洞,一邊對他說:「我的么兒就交給你了。你要陪伴他、保護他、與他親近,並且規範他,在他走離正道時提醒他。」

如果林中的王子烈像是山川的精靈,那麼對男孩來說,此時的大王毋寧是從天而降的大神。男孩不明白為何他們竟會找上他、如此看重他。他怯生生地點頭,卻又有些害怕地說:「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王發出呵呵的笑聲,似乎很是高興。他拍拍男孩的頭,說:「那就學吧,你會學會的。」

沒隔多久,男孩和小王子一起童蒙,脫去幼稚的乳名。而王不但親自為他命名,又將他贈與王子,作為童蒙的禮物。

則,這就是他的名字,也是規矩、法則的意思。

小王子凜待他很好,並不當則是地位卑下的臣屬,只當是多了個寢食與共的好玩伴。有什麼好吃、好玩的,王子凜都不會忘記找則一起。而若是他有些什麼新的奇想花樣、要瞞著大人偷偷進行的計畫,那就更少不了要拉則來當共犯了。當中大多數十分有趣,不過也有少數會讓則皺眉退避的。看著活蹦亂跳、無憂無慮的王子凜,則隱隱約約明白了王和王子烈的意思。

他會守護這個主人,但也會成為他的約束。

他會盡自己所能不負王的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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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 的第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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