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橋菜穗子的《鹿王》心得我之前貼在噗浪奇科幻小火堆,貼完就忘記搬過來了。這次想到就搬一搬。另外是我覺得這篇心得不甚好寫,主要是這本書讓我想到的東西太多太雜,實在很難整理。
那麼就從最五四三的地方開始好了。之前閱讀的時候有注意到有些女性作者的作品,似乎可以明顯看出她們心中的男性理型,比如說豪爾系列的戴安娜偉恩瓊斯,偏好描寫欠扁耍賴但一張嘴不知道在甜幾點的撒嬌花美男(雖然不太確定取材對象到底是老公還是兒子);姆米谷的朵貝楊笙喜歡寫瀟灑愛作夢,遠觀很帥但真的一起生活恐怕會很辛苦的浪漫作夢男;借物者的瑪麗諾頓呢,則寫了很多沉默寡言,動手做事比陪聽心事重要一萬倍的技術宅手藝人。
那鹿王的上橋菜穗子呢?……看樣子是「能成為孩子的好爸爸的男人」。
看看男主角,設定上明明設定成天煞孤星天涯一匹狼,太太小孩沒了我只想找死嗚嗚嗚……然後就熟門熟路的養起學步兒。你說這個學步兒是重要角色——畢竟作者後記提到她是為了結局「追爸爸」的一幕寫了整本書的——那就來看看我們官配女獵人如何看他的視點:
「這個人看起來很難相處,但在帶青少年男孩的時候表情其實溫厚。男孩們在他旁邊看起來表情都安心,幼童女孩會直衝去跳在他身上討抱,真的被抱起來的時候也是露出安心表情。」
嗯,能帶男性青少年又能帶幼童,育幼守備範圍極廣的好男人!
附帶一題,作者寫幼幼行為寫得真是好,很多細節看起來我想她是親自帶過學步兒與幼童的。不論是哭鬧時的動作細節、搞事後自尊好痛的痛哭,或是:
男主角:你需要上廁所嗎?
小孩:不用。
男主角(盯):真.的.嗎?(轉頭對接待人員)你還是先告訴我廁所在哪吧。
五四三之外,講到《鹿王》或許很難不提到的是它對於疾病的描寫。這部分我覺得一言難盡……描寫得很好,雖然作者在後記謙虛地說自己對這方面很不懂,靠的是有親戚關係的醫療顧問,但她絕對自己也做了很多功課,才能寫出這麼深入的描述。
細數虛構疾病的黑狼熱到底借鑑了哪些真實世界疾病作為藍本其實非常有趣,正因為作者功課作得足所以很明顯。(不剝奪大家細數的樂趣我就不列了,但真的請大家務必找找看!)但……正是這個深入又符合現代科學的描寫,顯得書中聖嶺的醫療科技太發達了,對比其它部分的發展顯得很斷裂。
軍用火器不是金屬砲管的大砲,而是投石器投出的火藥彈,這大概是八到十二世紀之間火藥發明早期的武器,顯然冶金技術無法做出能承受炸藥的砲管。
然而微生物學上有能看見細菌的顯微鏡(十七到十八世紀)、明白細菌的致病性(十九世紀)、明白病毒的存在(十九世紀末),不是誤打誤撞的牛痘(十八世紀),而是頗有免疫學概念地使用患者的血製造疫苗、抗病血清(十九世紀末),也有特意尋找尋找抗生素與抗病毒藥的能力。(抗生素的誤打誤撞使用可能早至史前,但有意識的發明與純化則是二十世紀。)
對了,還知道盤尼西林類常常引起過敏,需要過敏測試和準備腎上腺素針劑備用,而且還真用上了。當然是還沒有合成腎上腺素的技術,那是從動物內臟提煉的喔。說真的問這麼細很傷感情的呀,但我實在忍不住很想知道她們的提煉有多純(腎上腺素是小分子,但談到過敏,他們打進患者體內的東西有多少異種蛋白質?),還有一頭豬的一對腎上腺能做幾劑?
然後,能製作中空注射針頭的冶金技術又是?
看這樣好像我超不滿意吐嘲很兇狠,但我要說真的是這塊寫得太好太詳細了,不愧對是醫療小說大獎得主,我才會忍不住思考起細節來,否則的話大可用「這是奇幻啊~~」呼嚕過去,根本懶得細想。所以這個真的我……一言難盡。
最後來聊聊關於故事中提到的政治。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看到書裡描述阿卡法王國被東呼瑠帝國併吞後,原本的勢力與結構仍然存在的描述,我其實是想到類似《被隱藏的眾神》那種口耳相傳的文化力量比想像中來得更深遠的敘述。
不過後來發現作者想寫的好像並不是這個,反而聯合較寬容的帝國A(雖然磨合過程仍然有各種齟齬)來對抗沒什麼戲份但據說更惡劣的帝國B,讓我想到儘管對美國駐軍各種微詞,但仍然作為美國前線的日本?
不過畢竟是架空的故事,或許不見得要從現代的國際政治中尋找藍本。比如說併吞後的帝國高層馬上和原王國統治者聯姻的操作,像是馬其頓亞歷山大帝和他的夥友們會做的事情。而看見好用的技術馬上試著復刻量產(雖然在書中似乎沒有成果?),以及強大的行政執行力這二點則非常的羅馬帝國。
而提到了帝國強大行政力的正面效果,其實就想到《瘟疫與人》裡一開始強盜最後卻成了警察的「巨寄生政府」理論。有些武力只是純然的寄生與掠奪,但也有些武力可能在調整之後形成某種共生關係。
作者似乎意圖在故事中用類似馬古利斯的真核細胞共生理論來解釋國家社會層級的東西。但若要以生理來譬喻政治,不能不提的就是「那麼免疫系統要如何打造」的問題。太過寬鬆則被吃,太過嚴格則過敏甚至自體免疫自噬其身。但怎樣才是不緊不寬?這種大哉問我想沒有簡單的答案,也不奢求作者能簡單回答。
類似的問題當然還有手指間的細胞若不凋亡,就無法長成手的問題。也就是《工作細胞》不跟你談的那些問題。(聽說始祖四格網路版有稍微提到一些,但當然商業版本全部迴避掉了。)這一塊作者語帶惆悵的點出來了,但一樣沒有明確給出答案。
而對這種問題,我認為沒有答案,但永遠保持思索,才是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