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沙拉穆躺在床上。小龍則開心地在房間的燒爐裡玩弄通紅的炙熱煤炭，不時還含在嘴裡喀滋喀吱的咬碎。

在靜謐夜晚的微風醺陶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從埋藏了過去的深黑無底洞裡掉出來。

沙拉穆重重大嘆口氣。

都是因為他一時不查，才會像個傻子似的給那個托勒密商人騙得團團轉，還收下這什麼欠打的鬼蛋，結果發生那麼多衰事。爸爸說這印和闐是他商學院同屆的同學，收據上的簽名化成灰他都認得（當然這是什麼神奇的巫術沙拉穆不敢問）。此人不但當年作為學院首席也就是第一名畢業，還曾拿下巴格達殺價淘汰賽連三屆冠軍，沒半點本事還敢跑去惹這傢伙簡直是蠢蛋。

他是蠢蛋！沙拉穆把枕頭蓋在臉上。

不過那本牛皮鑲金蛋食譜真的精美到沒錯說就是，光是拿在手上，就讓他覺得自己氣質非凡、廚藝縱橫──雖說他這輩子連水煮蛋都沒有做過。因此，他只好將書交給莫薩默絲研讀，吩咐她準備書中記載的神聖鴕鳥蛋大餐。自認把一切算得好好的他，卻莫名其妙遺漏了一個重點中的重點：奶媽不識字，雖然她總假裝自己識字，而且裝得超好，甚至有時大家都會真的忘記她其實不識字。

結果，寶貴的蛋食知識被一張張揉成火種，全丟灶裡燒了，美麗的封皮也不知怎麼的，成了菜刀護套，雖然也是精美的菜刀護套，但沙拉穆已經欲哭無淚了。

喀滋喀吱、喀滋喀吱，龍還在啃著煤炭。

好煩！別再啃了！沙拉穆將第二個枕頭蓋在頭上。

剛剛想到哪裡？沒錯，他的寶貝食譜啊！不對，他原本不是打算要想這個，有件更重要的事……

喀滋喀吱、喀滋喀吱。

父親晚餐時說了什麼……關於神殿用鴿子送來的卷軸──帳單。是的，還用了三十多隻鴿子合力才好不容易送到，附近的鄰居還以為是有什麼奇怪的偉人出生了，全跑到他家的馬廐張望，好不容易才把他們趕走。說到那張帳單呀，展開來足足有五呎長、含括三百條項目（底下還有細目）的帳單，份量多到看完以後三十隻鴿子突然都嫌少了，令人不禁懷疑教士們平常都餵鴿子什麼？（也許是營養好吃，保証能讓心臟擴充二倍、血管也變兩倍粗的健康豬油海鹽麥餅片吧？）

由於帳單上的字細小到非得將鼻子貼上去讀，但臉擋住光的結果反而更看不著，使得爸爸邊擠著眼邊咒罵著這是哪門子的鬼設計，根本看不清楚。項目除了聖壇重建費，外加義務性神殿擴建捐款之外，還包括教士陪酒費、神殿衛兵諮詢費、所有人的精神賠償撫卹金等等，總額加起來，就算是賠上全部的財產也不夠。

等一下，這樣的話沙拉穆做為哈薩家獨子，可以期待的創業基金不也跟著泡湯了？眼看未來繼承父親變成鉅富後建造人間樂園、西方香格里拉的偉大夢想就要化成雲煙，讓沙拉穆感到百般惆悵──他的溫泉瀑布溜滑梯啊！

記得花上大半天好不容易終於讀完卷軸時，爸爸嚇得昏過去，媽媽抱著爸爸痛哭，莫薩默絲則抱著柱子痛哭，那畫面真是好生悽涼，嚇得人屁滾尿流失了魂。要是一年內繳不出賠償金，堂堂哈薩家就得全體賣身當奴隸。沙拉穆驚駭地想像起自己光裸身體，趴在地上給不入流的暴發戶當人肉茶几的景象，為此深深感到不寒而慄。

喀滋喀吱、喀滋喀吱、喀滋喀吱，龍還在嚼。

「不要再吵了！」想到有人可能會用他重要的小鳥兒吊茶壺（二十人份），他都要哭了。

這混帳東西！他回頭瞥了一眼正大嚼炭塊的小龍──就是這條紅蜥蜴鱷魚龍鳥讓他夢想幻滅的！他的童年、他的野心、他的腳趾甲、他的一切，都因為這隻從蛋裡迸出來的東西變成灰燼。不，絕對不光是他自己的問題，如果這真的是鴕鳥蛋，當時在神殿應該就可以直接做成烤蛋分給大家吃，說不定教士還會因此心懷感激，特別為他免費向偉大的麵神發正念，而非送上一張讓他家不知可以破產幾次的請款單。

重點是，明明只是隻寵物，還是帶衰又破財的寵物，竟然敢把我沙拉穆少爺滿懷仁慈與愛意親手佈置的窩燒成灰！踐踏別人的心血和比心血還重要十倍的面子，不可原諒！這條龍得消失，馬上！

一旦牽扯到尊嚴，內心的情緒雪球製造機立刻謹守本份開啟最大功效，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秒殺雪崩。沙拉穆彈起身來，打算不顧一切把小龍丟出窗外，卻發現一名約末十二三歲的紅髮綠眸美少年還是少女，正翹著腿坐在床緣。

心地比伊甸園還純潔的沙拉穆驚叫一聲，不知為何把棉被拉到胸口：「你……你是什麼人？怎麼沒穿衣服！」他雙手遮著臉，從指縫間偷看──長得倒是挺可愛的。

「你阿祖我不是母的人類！」

少年張口一咬，喀滋喀吱。火紅的炭屑灑在床上，把床單燒出點點黑洞。

「不、不是女人？呼……」這時，沙拉穆才勇敢地把手從臉上移開。「那你是誰？為什麼三更半夜闖進我房間？想偷東西嗎？我家沒有值錢的東西噢！真的非要偷的話，唯一值錢的是火爐裡那隻……」

轉頭一看，爐子裡的紅色生物已不翼而飛──不，龍有翼，還說不定真是振翅飛走的。「龍！你把我的龍藏到哪裡去了？」想到龍就算沒有金籠子當不了高級寵物，還是可以賣錢還債，沙拉穆悲慟地哭喊，全然忘記不久前自己正打算要把小龍拋出窗外。

「你的龍？膽大包天！竟敢如此稱呼你阿祖我！」少年一把揪起痛哭流涕的帕斯年輕人：「哭什麼東西！我像狗血肥皂劇主角嗎？你白癡看不出來我就是龍？清醒點！」說完，他粗魯地放開沙拉穆，順便甩了他兩巴掌。

「你就是小龍？」這種轉變應該只有資深龍專家才看得出來吧？沙拉穆用袖子抹掉垂到胸口的鼻涕：「那怎麼會變成這樣？奶媽餵了你奇怪的東西嗎？壞掉的牛肉？」

「龍是魔法生物，可以變成任何想變的動物！」少年栽倒在床的另一頭，霸王般躺臥著，用和說話內容完全不搭嘎的童稚聲音說道。

「你、你從哪裡來的？為什麼要破壞我充滿美好前途的人生？」沙拉穆再也忍不住了，為了那幻滅的人間樂園──本來想要命名為迪失尼、與亞特蘭提斯並列神話的樂土──他需要一個答案。

「說來話長，好在人類的語言很單純。簡單地說，從我的最初存在開始算成人類年，應該是一百年。」少年伸出三根手指，「我不介意再窩蛋殼一百年，直到合適的締約者出現。」他又伸出了四根手指，合起來七根，使數學還算是唯一長處的沙拉穆百思不解，你嘴上講的和手上比的好歹統一一下好嗎？

「跟你講阿祖我野心勃勃的很，我的人類必需替我征服天空島、燒遍馬雅城、統御全世界懂不懂？附帶一提，我心目中的理想人選還要漂亮、溫柔、聰明、又有軟軟的大胸脯。」少年自顧自說著，雙手不住比劃起某種碗形物體，還是特大拉麵碗。沙拉穆很想糾正他那樣身材比例根本就不漂亮，但在他能插嘴前，似乎有裸體癖的少年又抱起兩個粉紅大象抱枕，眼中充滿了某種微妙的熱情，又搓又揉，擠呀擠的，再度讓帕斯少年想起圖鑑上那個色……色什麼的？扁色童？

正當沙拉穆的內心即將展開激烈的道德辯論時，誓死捍衛主人貞潔的心靈洗白大隊，默默地加了夜班。

結果恍神了那麼一下子的沙拉穆，突然間發現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剛剛好像聽見了……

「你說天空城？」

這種只有酗酒教士會產生興趣寫書自嗨的傳說，真的存在嗎？如果能實地考察，順便做點生意就好了。沙拉穆開始在內心進行計算，看來這龍除了金錢價值以外，似乎還存在著別的用途呢。不愧是帕斯商人世家繼承人，沙拉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起如意算盤。

「我說的是征服──征服！」

綠眼少年狠踹沙拉穆一腳，正好踢中腫起的大拇趾，無視慘叫繼續罵道：「原本我是打算，想找到我的優秀人類就得主動點到處遊歷，踏遍全天下的險域。只是我選擇放蛋的位置可能真的有點太困難了，美女路過的機率似乎遠低於一般平均，沒辦法，碰巧那香料商人經過，我只好託夢叫他把我撿起來，帶到全天下巨乳最多的城市。誰知道不過打了幾個月的盹，他就把我當成低等腦殘鴕鳥蛋送人，還送給一個平胸的白痴！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偏偏等我被那種石破天驚的愚蠢程度嚇醒時，他已經成為天殺的百年締約者！」

少年的鼻息中冒出青色火燄。

「好像還真的很慘，希望他不是智障。」年輕的帕斯人哀傷地說，想起小時候被附近的智障小娃當椰糖舔過重要的部分，害他一月不敢出門的慘痛經歷。但反正小龍遭遇不重要，還是他的目標比較重要。爸爸曾說過，談生意的第一步就是站在對方的鞋子裡思考──看著方才狠踹自己的白晰小腳，沒有鞋子？好吧，想像的也可以，只要能去傳說中的天空城商務旅行，他豁出去了。

但他想不到的是，少年突然抓狂似地衝向前，抓起沙拉穆的肩膀猛力搖晃：「還裝傻，是你，就是你！你阿祖天殺的平胸蠢蛋締約者就是你，鮮血與神聖的火燄！懂不懂啊！」

「我？！」某條一直斷裂的線此刻終於接上，沙拉穆恍如大夢初醒，「那我會成為傳說中的騎龍英雄嗎？」

誤把平胸聽成英雄的他，想起酗酒教士天空城系列裡最暢銷的那本，名作中的名作。故事裡那勇士騎著噴火龍飛上天，英勇地到達天空城打壞蛋、救美女、拯救世界！想到這，他的眼睛頓時散發出光芒。

「醒醒吧，阿宅！誰要給你騎，少臭美了，你才是要準備替我征服世界的人類奴隸。」紅髮少年冷酷地澆他一桶冷水。

奴隸？這個帶有不幸意昧的職業再度回歸腦海，想起人肉茶几還有那個很重的茶壺，以及哈薩家目前面臨的處境，沙拉穆的心宛若被撕裂一般。前途一片黑暗的他望著那貼在眼前、死盯著自己看的少年，被那雙深不見底的綠色雙眸冷冷地瞪視，他不禁小小膽怯起來。

「我、我只想為世界帶來歡樂，建造一座偉大夢幻有很多粉紅大象的迪失尼樂園，為什麼你要這樣……」

「為什麼我要這樣？」龍少年打斷沙拉穆，咧嘴一笑，「沒錯，我可以聽見你在想什麼，因為你是天殺的締約者，所以我不得不聽！那些什麼鳥語花香和騎著粉紅色長鼻動物遊玩的噁心幻想，都快把我搞瘋了。龍的幼幼知識庫裡面，的確是有記載一些可以對我族傳達心思的卓越締約者，通常是內心細膩的美女人種……總之！我警告你，不要再想了，絕對禁止！倘若你再吵得我不得安寧的話，就……」

他伸出優美細長的手指，戳刺可憐締約者的鼻尖，口中吐出帶著詭異顏色的火焰：「就……就……就反正你給我記著，然後剛剛說到哪了？對，因為我族在孵化以後，還要一百年才能長成強健的體格，發展出能與龍世界溝通的偉大心智。要到那時才能展翼飛向青天，經過一百年在黑夜與星星間的飛行，到達龍的世界，成為神聖崇高的龍族公民。」

啥鬼啊，沙拉穆露出完全不解的表情。這東西就算是這輩子沒清醒超過十天的教士也扯不出來吧？嗯，趕快筆記，在內心筆記，也許他可以用這當骨架也寫書撈上一筆，還債優先，說不定還能成為超級暢銷作家！

「反正再怎麼解釋你也不會懂。」龍少年擺擺手：「總之算我倒霉，你我已締結契約，我們的命運將會在這百年間相連與共。這也就是為什麼你有照我預定計劃執行的義務，不然難道你要我一百年間都沒事盯著你的呆臉，嚼炭嚼到無聊致死嗎？」

感覺眼前是個該要否認的場合，沙拉穆連忙搖頭。商業談判第二步，討好對手，讓對方感受你的真誠，覺得你的利益和對方休戚與共：「放心，我也討厭無聊沒事幹的日子啊，所以和我在一起你絕對不會無聊啦。」

「這還像句龍話，與我締約的人類，聽好了，首先，你要敬稱我為古殛帕薩帕殛帕古留斯吉薩姆大人。」少年環著胸說。

「咕嘰……？」年輕締約者很明顯無法精準掌握龍語。

這發音爛到讓龍少年翻白眼，一臉完全被打敗的表情。

「算了，看在你一點語言天分都沒有的份上，就先這樣吧。還有，想事情別想那麼大聲，我要變回原貌了。從今以後，身為締約者，你要練習用龍語和我溝通，一個月內要學會，懂不懂。」

「等一下，」沙拉穆突然興起聊天的興致，他好想知道天空之島的事：「繼續保持人的樣子啦，咕嘰。」

少年則瞪了他一眼，舉起拳頭：「問你個問題，你喜歡成天沒事對蛤蟆講蛤蟆話嗎？」

「呃，其實我覺得還蠻有趣的……」

聽見回答，龍少年的綠眼轉為炙熱的金，火燄從他的鼻孔與嘴角冒了出來，就像是惡魔從地獄門踏出的景象。嚇得沙拉穆差點沒尿出來，別燒了我的典藏概念商品二十二號粉紅大象抱枕啊！

「不喜歡，不喜歡，當然不喜歡！」一切都完了，談判失敗。

本以為少年真的要燒掉自己的床（肯定會被幫忙縫枕頭的莫薩默絲念上三十年，倒不如殺了他算了），但過了一會兒，並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尋常的變化。他猶豫地睜開雙眼，冒火的美少年已經不見了，只留下到那條自神殿一路跟回來的小龍。牠正蜷曲在他的抱枕上頭，一雙綠眼直勾勾瞪著他。

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真的要去學龍語然後征服世界？這真是、真是，算了，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想，忘記吧，這一定是在做夢，一覺醒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沙拉穆試著這樣說服自己，但越這麼做，思緒就越混亂，果然人不該勉強自己呢，還是想些簡單美好的老朋友好了……粉紅色的大象、粉紅色的大象、粉紅色的大象。

小龍哀鳴了一聲。

之後，我們締約者的意識踩著奇異的舞步緩緩進入夢鄉。

他夢見了一頭粉紅色的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