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 第四章(上)

要進行珥穿的儀式,蔏兒會需要一套太小的舊衣服、一套新衣,以及一付新的耳飾。這些東西她在老家原本都已經和湘君一起準備妥當了,但現在那些當然已都不可再得。
老舊的小衣容易解決,找人討一套將替換的便是。當然一如她在此所受到的其它協助,這份人情之後她同樣必須要以對等的協助作為償還。自從來到這裡,女孩虧欠這些人的事情實在太多,有時她還真不知自己要怎樣才有可能結清。
然後蔏兒又把自己穿來的那套異族衣裳,重新裁成新衣。那些衣服的質料好、用料也多,一套可抵一套半平常的衣服。或許那些異族是從北邊天冷地方來的?然而這樣作成的衣裳的料子雖好,拿來用在珥穿的儀式,還是總覺得比真正自己從頭作起的新衣來得差了一節,有種偷懶取巧的感覺。
但取巧規取巧,光是這樣取巧,也就夠她忙的了。哪有那個時間讓她從頭織造新衣呢?只為了一件衣服,就讓自己的成年儀式這樣繼續延誤下去,也不像個樣子。
耳環的情形也是相仿。珥穿時女孩們將被刺穿耳垂,初次戴上耳飾,作為她們成為女人的證明。綠色的耳飾一如草木嫩芽的生命旺盛,而黑色的耳飾則給那些已不再生育的老人使用。
青給了她一付舊的綠松石耳環好重新整新,省去從頭尋找挑選,切削打磨石材的種種麻煩。她們對她實在很好,然而蔏兒還是想念她留在老家,自己親手製作的那對耳飾。那和她給湘君的玉珮來自同一塊原石,雖然形狀小而樸素無紋,但那鮮嫩的綠色亮眼極了,根本不需要任何額外的紋飾擾亂。
但蔏兒把這些全部放在心底,不曾對別人說起。畢竟要再多說,就像是在對這些好心的人們抱怨了。而那樣的抱怨既無濟於事,更會讓她顯得不知感恩。
儘管有這些略帶遺憾的變通處置,幸運的是進行儀式的那夜沒有下雨。那天的天氣很好,晚風涼涼吹拂,月兒圓圓,柔亮照著,也並未被雲遮蔽。其實即使下雨,儀式也能移到室內舉行;而看不見月亮也沒有關係,儀式的火光其實也足夠照明。然而清朗的天氣感覺畢竟還是比淒風苦雨來得令人安心,相對也舒服許多。
蔏兒穿著破舊小衣,背著裝有新衣與耳環的包裹,獨自坐在屋前等待。她知道今晚會有人來接她,卻不清楚接下來的太多細節。那是成年女子必須對女孩與男人保守的秘密。
來接她的長老為她蒙上眼睛,牽著她在暗中步行。幾次轉彎之後,蔏兒便失卻了方向。但她只是順從地隨著長者的指引前進。又這麼走上好一段路,她們終於在某個地方停了下來。
遮眼的布條總算可以除下,蔏兒眨著眼睛適應光線,然後她環顧四周。
身邊圍繞著她的,是銀鯉支族的幾位長老。長老們面孔背著光,令蔏兒看不清她們臉上的表情。她們身後的火堆上,支著個陶罐,裡面似乎正煮著些什麼。而在更遠處的周圍,則有低矮樹木漸次融入月色。
「妳準備好了嗎?」長老們開口詢問:「準備好拋下童稚,成為女人了嗎?」
「是的,」蔏兒點頭:「我已經準備好了。」不論成人與否,她的童年都早已離她遠去。
「那麼,讓我們看看妳所準備的東西。」
女孩交出包裹,心下有些惴惴不安。她知道從前不曾有人在此被拒絕過,即使一個女孩的作品再糟,也只是讓她在換上新衣後自取其辱而已。更何況也並非沒有那種月事提早來潮,讓自己和家人都來不及準備的女孩。這些長老應該都知道她的情況,不至於把她的匆促準備當作是疏懶怠慢的證明吧?
然而看著長者們傳遞、檢閱著自己拿出來的衣服與耳飾,蔏兒還是不自覺有些緊張起來。
實際經過的時間應該不長,但女孩卻覺得好像過了大半夜,終於長老們似乎滿意了,她們放下蔏兒的東西,整齊地堆在火邊。又從火上燒煮的罐中倒出一碗熱茶,讓她喝下。
剛從火上盛出的藥茶很燙,蔏兒小心地端著燙手的木雕茶碗,小口小口慢慢喝著。而當她啜飲茶水的時候,老人們唱起了歌。
歌曲從太古的大蛙唱起。
大蛙在太古漆黑濃渾的水坑中踢水,攪起的泡沫凝結形成大地。她金色的雙眼成為日月,背上的斑點成為群星。
大蛙在細密的泡沫堆中產卵,從那卵中便孵出了各種生靈。有些會跳、有些會爬、有些游水、有些飛天。牠們跳著、爬著、游著、飛著,在世上繁衍散布開來。
當中有些不滿原來的生活,於是牠們生出了手腳,站立起來。魚成為魚族、鳥成為鳥族、蛙成為蛙族、蜥成為蜥族,其後又各自分支。這便是各族人類的祖先。
長老們在此時略帶歉意地告訴蔏兒,她們沒有辦法告訴她,黑燕自鳥族分支的詳細過去。畢竟這些長老都屬於銀鯉支族,對於本支以外的事情並不清楚。然後她們讓她脫去身上舊衣,擲入火中燒去。
她們對赤裸的少女講述有關男女交合的事情,也告訴她有關妊娠與嬰兒的秘密。她們教導她有關大蛙的許多歌曲,但卻無法透漏更多各別山川精靈的種種。那是專屬於一族之君的秘密知識,在族君之間代代相傳。然而她的支族已經覆亡,此處無人能告訴她有關的情事。
她們又以細長銳刺在蔏兒的兩耳穿孔,並將鮮血滴入火中,喃喃地向大蛙媽媽引介這個初長成的女兒。
然後她們讓她換上新衣。
從此之後,妳便是名成年女子了。
長者們這麼對蔏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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